上海话里有“捣浆糊”一词,这个词不新鲜:在化学浆糊出现之前,“浆糊”原本就是“捣”出来的。十三姨为张贴黄飞鸿的寻人启示就捣过浆糊(徐克,西域雄狮)。后来,随着“浆糊”的逐渐没落,“捣浆糊”的原始含义也在时间的长河里奄奄一息了。
大概出现在我初中的时候,90年左右吧,上海人把“捣浆糊”打捞起来,一再风行。后来才知道,“捣浆糊”重获新生是托了 “股票市场”的福,因为“捣浆糊”在“旧”社会还有在股票市场跟风操作的意思。“新”时代的人们很快发挥了这个语汇的潜力,不仅赋予其“跟风”“浑水摸鱼”的意思,语义很快蔓延到“搅混水”“不知所谓”甚至“没谱”上,待到我这批“生于改革开放春风”里的小毛孩略能理解之后,迅速为校园里人人挂在嘴上的时髦词汇。
这是“捣浆糊”遇到“辩证法”的故事。那是一次政治课,讲的是个人和集体的“辨证统一”,课后我请教老师,如何理解“个人和集体”的辩证关系,特别对是个人为集体牺牲这一条。我拿个人捐款打比方,个人为什么捐款?让社会(集体)更好和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之间哪个更多?以此为开头,讨论深刻了起来,个人愿意“牺牲”实现自己的价值,是为了集体还是实践自己的价值观念求得满足?甚至在一种“互利”的视角下,是不是在集体有利于个人的时候,后者才会为了集体牺牲?现在看来,其实我们在讨论该“辨证统一关系”的出发点和前提,可是当时那位老兄反复绕圈子,说集体为个人创造更好的环境,个人又反过来使集体变得更好,然后……,变成了一个圆。“格勿是捣浆糊伐?!”(上海话“这不是在捣浆糊吗?!”重音一定要在“浆”字上,且要抑扬顿挫超过2秒,不然难以体会我当时的失落。)
受“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”的影响,打小我对政治课不感冒。为什么在政治课后钻研“辩证法”,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哪根筋出了问题。那次请教之后,我越发觉得中学政治很没劲,尤其所谓的“辩证法”是在捣浆糊,把问题捣成一个圈圈,让人糊里糊涂的东东,从此就从“不感冒”发展到“敬而应付之”,直到在百无聊赖的研究生岁月,重新接触涉及类似问题的一些书,才又唤起那段“捣浆糊”的记忆,从此却再难忘记。
卡尔波普说过:不能质疑,无法验证的理论是毫无指导意义的。如果天气预报说“明天晴转多云转阴有时有雨,雨量小到大不等,局部有暴雨,可能伴随雷雨冰雹龙卷风……”,那是笑话,反正说全了错不了,人人都明白可笑之处。又比如“我明天去,也可能不去。”同样不可能被质疑为错的,同样毫无指导意义,事实上,说这样的话等于什么都没说。这就是一些捣浆糊“辩证法”的可笑之处,就把一种理论活活搞成一个圆,任你推导演绎,总是回到原点,任你如何质疑,总能自圆其说,说白了,就是不能质疑,这样的理论是毫无指导意义的。
辩证法应当是一个理解世界的工具,而不是对思想“捣浆糊”的过程;辩证法是使人越来越明白的一种分析方式,而不是让人迷迷糊糊兜圈子的一种思维“幼”戏。